黄兴国:从沃尔玛收银员到中国劳工领袖

从事过多份销售员工作后,黄兴国在中国南方自己家乡新开设的沃尔玛门店找到了一份收银员的工作,期待着平稳的收入和向上升迁的机会。五年以后,他却站在中国劳工运动的前沿,成为上个月湖南常德店突然关闭后数十位工人争取更好的安置方案的维权领袖。

黄兴国和工友们在一起

常德沃尔玛事件并不是近年来中国涌现的大量劳工群体事件中最大的一起(以前有过数千工人罢工的事件),但专家认为本次事件意义重大。沃尔玛在中国和世界其它国家一样,都卷入劳工权益争论中。在2006年一次政府主导的、私企建立工会的活动中,沃尔玛门店也建立了工会。政府把沃尔玛工会视为外企建立工会的标杆。

常德店的抗争不只是在沃尔玛系统内设立新的标杆,而且也是给正在调整生产布局的大量外资企业设立前鉴。工人抗争在中国并不罕见,但是黄主席的行为却是不寻常的。黄兴国是沃尔玛2024店的、体制认可的工会主席;他经过民主选举程序当选工会主席,这也是少见的情况。因为黄兴国是店工会主席,他的行为也是对世界上最大的工会——中华全国总工会的一个挑战。

过去的几年里,中国工会对工人的问题持观望态度,中国工人由于多种原因正在崛起:人口结构的变化带来的劳动力供给减少、工人权利意识的提高、及工人更加主动的使用集体行动和法律的手段来维护自身权益。专家和工人表示,全总在劳动争议中通常不作为。基层工会主席也通常由管理方指定任命。劳工律师、学者、和积极分子希望黄主席的案例能够推动全总朝着维护工人的方向发展。

上个星期,二十多位劳工律师、学者、及积极分子邀请黄主席和他的三位同事,到河南登封的一个宾馆讨论他们的案例。一位会议组织者表示,选择登封是为了避开湖南。北京的劳工学者王江松表示“这个案例意义重大,因为黄主席是体制内的工会主席,这是非常有价值的。”

“请尊重他们”

黄兴国,42岁、身材矮小、光头、山羊式胡子装饰着圆圆的脸、戴着长方形眼镜。他很谦虚,说他之所以抗议沃尔玛是因为这是一件正义的事情。在湖南的一个大学取得学位后,黄兴国在一家国有企业工作了六年,做到了中层管理者职位。在90年代末的国有企业改革中,他接受买断安置后,开始在多家企业从事药品销售工作。

黄兴国表示他在管理销售团队的过程中,学会了处理员工关系经验的诀窍。在登封会议过程中,黄主席和路透社的记者说“在组织这些销售人员的过程中,我体会到,只有你站在他们的立场、考虑他们的利益,这个团队才会团结。”

2009年2月份,黄兴国开始在常德沃尔玛工作。刚开始是一位收银员,后来逐渐升职,最终成为一位行政经理。2011年他是店工会的副主席,并参加了湖南省总工会举办的工会职责的培训。“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开始理解什么是工会。这次培训之后,我感到工会有很大的使命和责任”黄主席如是说。2013年,他被全票通过选为店工会主席。

“大改变”

黄兴国表示,常德沃尔玛店的营运不佳。销售额逐渐下降,客流量也在减少,今年开始员工减半到现在150人以内。中国沃尔玛企业事务经理Raymond Bracy表示,沃尔玛在全球范围内根据每家门店的客流量招用和管理员工。“有时候我们还能继续经营一些门店。但是常德店的客流量不足以支撑这个门店继续运营。”

黄兴国表示,在2月底的时候,沃尔玛管理层告诉他,如果他帮助常德店平稳的经过“重大改变”(并未说明是什么改变),他就可以升迁到湖南长沙店。他就预感可能门店要被关闭。如果黄兴国转岗带另外的门店,Bracy说“他作为一个有才能的伙伴,无疑可以在下一个岗位上为企业作出贡献。”

3月5日,沃尔玛宣布两个星期后常德店将关闭。黄兴国说“我知道我要帮助工人。如果我不帮助他们,我以后将无法原谅我自己。”他拒绝了长沙的转岗机会,并开始动员工会会员。由于宣布闭店前企业方没有和工人或者工会协商,工人表示强烈不满。工人同时认为沃尔玛的安置方案不合理,认为沃尔玛违法解雇员工,应该支付更多的赔偿金。

黄兴国说,致使工人不满的最大的原因是沃尔玛没有给予员工应有的尊重。这与沃尔玛所倡导的“尊重个人”的理念相背离。

经过工会和企业的多次协商,双方对安置方案仍然没有达成合意。工人阻止沃尔玛清理商品,并向政府请求支援。店工会正考虑提起劳动争议仲裁。

一位和全总关系密切、但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学者表示“沃尔玛花这么大的力量与工人对抗,就算它的损失超过了工人所要求的赔偿金额,仍然不来谈判,原因是沃尔玛不希望常德店的处理方式成为一个先例。”

沃尔玛计划在2016年前关闭15至30家中国门店,同时计划新开110家店、曾设19000个岗位以改善其在中国的业务。目前沃尔玛在中国有400余家门店。Bracy说在常德店中,企业已经“遵守了法律”,按照服务年限给合同终止的员工提供了补偿金。

3月28日,美国最大的工会联盟——美国劳联产联在其官方上声明它“支持中国工人的要求。”。

“维稳的选择”

在两天的登封会议中,律师、学者以及NGO 专家充分的论证了本案所涉及的法律问题,并提供了很多详细的维权行动建议。基层工会此前对于如何维权几乎处于空白。

和全总有联系的那位学者说,中国工会非常弱,它的任务是维护政府的利益,而不是维护工人的利益。“当这两者相冲突的时候,工会选择维护政府的利益。这是维稳的选择。” 在罢工权没有得到法律保护的情况下,组织工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政府力争维护一个稳定的、吸引投资的环境。

在登封会议召开的同时,深圳的法庭第二次开庭审理吴贵军的案子。吴贵军是一个家具厂的工人,参与了2013年5月份工人的集体抗议行动,该厂管理方搬迁拒绝商谈安置方案。吴贵军是工人选出来的工人代表(与工会无关),被以“聚众扰乱交通秩序罪”进行刑事检控。这个案例被视为政府减少对罢工行为的容忍的预表。

黄兴国的朋友打电话来劝他不要再闹了,再闹下去对他自己没有什么好处。但是沃尔玛其他店的工会人员也致电来询问和学习常德沃尔玛的行动情况。

黄主席对本次事件有清晰的认识。他说“这个案例中显示的对劳工集体权利的保护程度,我并不乐观。对未来像我们这样的人努力维护我们的权利的前景,我也不乐观。”“但是我们并不后悔,至少我们可以对我们的孩子、同事和朋友说,我们做了一些有良知的事情,我们曾经鼓起勇气行动过。”

本文原刊于路透社,中文版由李春云博士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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