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煤瘾代价:尘肺矿工

阮发友在煤矿工作了数年后患上了尘肺病(Chuin-Wei Yap/The Wall Street Journal)

在忍受了几个月的呼吸困难后,阮发友发现呼吸问题已经让他夜不能寐,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需要帮助了。

整个夏天,警讯一直若隐若现。这名现年55岁的煤矿工人经常喘不上气。他非常容易感冒,而且一咳嗽似乎就止不住。他说,不好的时候,10点钟上床,得四五个小时才能睡着;翻来覆去,几乎喘不上来气。

他的家在华南一个贫穷的山村里,在离村不远的县医院,阮发友了解到,他可能患上了矿工易得的尘肺病。又过了一年,在又看了三家医院、经过各部门的推诿之后,他被证明患上了尘肺病,俗称“黑肺症”。

数十年来,中国的发展离不开煤炭,但煤炭也带来尘肺病。目前中国正在与这种疾病作斗争。在美国,尘肺病的发病高峰是在上世纪60年代,但中国这个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全球最大煤消费国才刚刚开始应对煤矿业发展的副作用。

阮发友这样的矿工工作在中国繁荣发展的第一线,在存在生命危险的行业劳作,而这个行业正在为中国的转型提供动力。如今,他们成了发展代价的一部分,想方设法求医,想方设法支付医药费。

他说,当得知自己患上了这个病时,他陷入了绝望。他说,自己没有精力,但不得不慢慢寻找出路。

谈起过去12年在家乡谷里镇附近煤矿的工作经历,阮发友说,雇主只给他发过一次口罩。他说,煤矿老板根本不关心工人是否戴口罩。口罩能够降低患尘肺病的风险,相关规定要求中国企业发放口罩。但中国主要的尘肺病公益组织大爱清尘(Love Save Pneumoconiosis)称,法律并没有具体规定工人应该多长时间戴一次口罩,而且许多工人根本不戴。

在县医院得到确诊的阮发友回来后,他在谷里镇石桥煤矿的老板对此不屑一顾。他说,老板告诉他这是肺结核,他们说这个病与公司无关。

中国与尘肺病的斗争可能要比其对煤炭的依赖更为长久。中国上个月承诺,将在2030年之前开始减少每年的煤炭使用量。许多行业分析人士预计,随着政府治理日渐恶化的环境,所谓“煤炭峰值”的拐点将会较此早几年到来。

官方数据显示,从2005至2013年,中国的尘肺病确诊人数增加了七倍,达到约75万人,平均每年增加35%。

这可能低估了实际数量。监督机构称,90%的中国煤矿工人都没有劳动合同,因此未被纳入官方的健康调查。大爱清尘的创始人王克勤称,据此推测,中国尘肺病患者数量接近600万人。总部位于香港的观察机构中国劳工通讯(China Labour Bulletin)赞同这一估计。

这种疾病并不仅限于煤炭行业。被尘肺病折磨的患者还包括吸入金属粉尘后患病的人。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期间,金属工人大量涌现,而安全规定鲜少执行。如今,他们患病入院,常常是在中国最贫困的地区。

在贵州16层的贵阳市肺科医院里,医生告诉42岁的颜雨泰,他可能因从事铝合金磨具浇铸工作而患上了尘肺病。

他说:我的肺部发生了感染。他的医疗诊断显示,他入院之前曾咳血两三次。医生在他床侧文件夹中的几张诊断页上用勉强可辨认的字迹潦草地写道:咳血量很大。

当煤炭粉尘颗粒进入肺部难以排出时,就会患上黑肺病。持续多年后,患者的肺部会变硬、萎缩,以试图排出粉尘。这种病是难以治愈的。如果任其发展,肺部最终会变成黑色,“黑肺病”也由此得名。

“肺部灌洗”治疗方法通过冲洗肺部缓解症状。但10天的疗程可花掉相当于中国煤矿工人平均年薪两倍的钱。

阮发友在他出现症状之前就知道尘肺病的存在。他30岁的表弟左顺友(音)两年前先于阮发友在石桥煤矿工作。2010年在反复发烧并出现呼吸困难后,左顺友前去求医。

贵阳肺科医院的医生根据X光透视中发现的淤痕怀疑他患上了尘肺病,但他们在诊断书上画了个问号,因为需要进一步检测才能证实。左顺友说,进一步检测需要花费人民币13,000元,他没有这笔钱,煤矿老板也不支付这笔钱。

阮发友称煤矿的工作是最累的工作。在石桥煤矿,采煤工作是三班倒,一周七天持续开工。他和他的工友们一天要挖超过400吨煤。

在谷里,采煤带来的财富也用于铺路和修建篮球场。采煤工作让阮发友从泥 围住的三间小屋搬上了两层水泥小楼。

谷里海拔4,000英尺(约1220米),被群山围绕,农民们称,在这里不可能实现农业机械化。为了赚钱,他们开始挖山开采无烟煤。一名矿工的收入比每年5,000元的种地收入高出两倍或者更多。

矿工炸开煤层表面时扬起的粉尘非常厚,彼此相距三英尺(约合0.9米)的两位同事甚至都看不到对方。阮发友说:我只能看到对方安全帽上的灯光。

他说,2012年8月,县医院的医生称他可能患上了尘肺病,石桥煤矿的所有者永贵能源开发有限责任公司(Yonggui Energy Resources Development Co.)对诊断结果不予理睬。阮发友于是到两小时车程以外的贵阳市进行复诊。

中国的法律要求煤炭企业在矿工上岗前和离职后以及期间的每年都提供一次体检。劳工监督机构称,中国企业大部分都不履行这样的责任。

当阮发友带着贵阳市肺科医院的确诊报告回到谷里时,他的上司说,他们需要另外一家医院的确诊。他又去了贵阳市第五人民医院。

当第五人民医院的工作人员向贵阳市劳动安全管理部门的官员反映了情况后,阮发友的老板选择让他去贵阳市第三人民医院。阮发友发现,这只是他的老板阻拦他的一种方法。第三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负责人王绍安称,他们医院无法对黑肺病病例进行确诊。

永贵公司没有回复记者的置评请求。该公司早前已将石桥煤矿挂牌出售。一家民营企业已经接手。

起初,这家接手的民营企业告诉阮发友说,公司不负责他的医疗费用,不过最后又同意将阮发友送至谷里镇附近的一家小医院。阮发友回忆说,这家医院的一个医生明确通知他,这种病是不治之症,他只能等死。

阮发友现在跟老板们勉勉强强和解了,他们给了他一份轻松一点的地上工作,阮发友也接受了。他透露说:(老板们)让我不要起诉他们。但他说自己还没决定怎么做。

阮发友需要钱。他的儿子没有工作,还在依附着他“啃老”,自己还要养活母亲、妻子、孙女这一大家子。

他说,我必须照顾我自己,否则根本没人照看我。

来源:华尔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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