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国企煤矿工人的生存现状

作者:潘毅、吴琼文倩、邓韵雪

似乎只有当矿难发生时,人们才会关注到煤矿工人。近些年山西黑煤矿童工、王家岭透水、鹤岗瓦斯爆炸等事件的发生,使我们对煤炭工人的生产和生活多了一份关注。煤矿工人,他们真实的生存状态如何?

2013年7月的假期社会实践,我们冒着淅沥的小雨,走进了黑龙江双鸭山煤炭矿区工人生活小区。小城不大,几条一千多米东西走向的马路横向铺开,排列在两边的是一幢幢80、90年代建起来的5层宿舍楼。小城东西两侧还有两个较大的棚户区,住着1657户,4411人。一座公园坐落在小城中间。宿舍楼、棚户区、公园、学校和几个小商铺,承载了矿区工人所有社会再生产。

双鸭山矿区共有三个矿井,最大的建筑是办公大楼,大楼前,一座写着“矿工万岁”的石碑俨然耸立。旁边疏落着专家培训楼、招待所、三个矿井工作间、煤站等,工人每天都在这些地方忙碌着。经过20多年的开采,现在井面已经深至700米至1200米。鼎盛时期,矿区有近7000名工人。如今,产量减少,矿区职工已不足5000人。工人告诉我们,矿已挖至第三层,再过20年这个矿就会挖空了。

双鸭山煤矿隶属龙煤集团。集团成立于2004年,整合了黑龙江4个煤城的41个国有重点煤矿。其现有26.6万员工。2011年原煤产量完成5287万吨,营业收入401亿元,实现利润13亿元。龙煤集团是黑龙江省属最大国企,也是东北地区规模最大的煤炭企业,中国500强企业。它下设9个子分公司,包括鸡西、鹤岗、双鸭山、七台河等。

煤矿开采是一个高危行业。8年多来,龙煤矿区矿难不断。其中2009年11月21日,鹤岗分公司新兴煤矿发生瓦斯爆炸事故,造成108人死亡,引起全国的关注。重大事故是一种严重威胁,但矿工的生活,每天面对的是工资低、压力大、工伤与职业病隐患等大大小小的挑战。

凌晨4点,北方的天空已经泛白,远处的一座矿山冒着烟,当许多人还在安静的睡梦中,矿工的一天即已开始。

我们来到煤区工人常师傅的家中,此时的他已起床,正在准备一家的早餐。大蒸锅上热气腾腾,里面整齐的摆放着七、八个馒头。妻子切菜,常师傅热锅,同时和我们聊天。厨房门外就是他们所居住棚户区泥泞的街道,穿过街道我们看到上早班、赶早市的矿工和家属都忙开来了,屋内外时不时传来人们打招呼、谈笑的声音。

常师傅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白净的面庞时常挂着质朴的微笑。他是一家唯一的经济支柱,一家三口的生活就靠他的工资供给-唯一的女儿17岁,刚到哈尔滨铁路职业技术学院读书,每年学费、杂费、生活费约花两万。妻子没工作,也没地种,在家。

常师傅家住的棚户区与农村的图景没有太大分别。垃圾随处可见,路全是泥巴路,晴天走过一身灰,雨天走过一身泥;一个100平方米左右的小院子里挤下三、四户人家,没有集中供暖,上千户人家共享两个厕所。

6点,一阵手机铃声响起,矿上有急事。常师傅妻赶紧从蒸锅里取出两个馒头递给他,这是他在井下8个小时所有的食物。妻子一边送常师傅出门,一边叮嘱他一定要注意安全。常师傅每天都怀着必须平安回家的心情上班。作为一名机车工,常师傅的工作就是确保所有煤车和人车都能顺利的行驶在轨道上。常师傅先要赶去开班前会。

班前会由段长主持,每一次下井前都有专人来讲解一两条安全生产的规章。近几年,煤矿越来越重视安全生产管理,这些学习就是重要内容之一。矿上的师傅告诉我们,每隔一段时间他们还会进行一次考试,考试不及格就会被扣掉一些工资,这让四、五十岁的工友倍感压力。为铭记安全,提起精神,下井前班组长都要带领大家宣誓:

“我宣誓,为了企业利益,为了家庭幸福,我坚决做到:牢记安全理念,搞好自主保安,绝不违章作业,视安全为生命,视隐患为天敌,平安完成当班任务,用忠诚和良知确保人矿平安。”

宣誓后,大家便各自换好衣服装备-大棉袄、胶矿靴、矿灯和供氧器,做好虹膜登记准备下井。上午7点,一部人车将下夜班、脸上铺满煤灰的工人送上地面。上班的工人则上车,车子把他们送到地下700米的工作面,开始白班工作。

很多下井的工人都不带食物,像常师傅这样带了馒头、面包的是少数人。由于井下环境阴冷潮湿,充斥煤灰和可燃气体。一切都很不方便,所以不少人干脆不吃东西。近几年单位给每个工作面配备了一个防爆加热器,可以安全地把食物加热到80℃,但习惯了空腹的工人们不愿影响工作进度,也就不带食物了。

我们获知,2013年6月,这个矿区月产量达到18万吨,采煤总成本为5758万元,员工工资为1411万元。以我们查得最新一期环渤海动力煤均价报592元/吨来计算,18万吨总价应该有一亿多元。工人的工资支出仅仅占煤价的十分之一。

企业采取计件工资制度,按每日工分发放,干多少挣多少。也规定了最低生产额度,完不成就加班。井下一线作业工作辛苦、危险度高、劳动强度大,工资相对高一些,平均达到5000元;但像常师傅这样的井下二线作业工人,工资相对低些,平均3000元左右。若是井上的辅助工种,如搬运、检查、记录等,每月工资则在1500元左右。

市场逻辑下,企业一方面要建立现代化管理制度,抓生产,对产量要求越来越高,使得每个班组的生产压力也越来越大。另一方面,因矿难频发,国家安全生产标准越来越严,企业也不得不加大安全管理力度。矿上制定了非常严格的处罚制度,一旦发生事故或安全疏忽被发现,相关者,哪怕是受害者都会受到降职或罚款。

效益是命根,安全有高压线。抓生产保安全,就像哑铃的两个重头,联结在两头中间就是一条条管理制度,形成了把压力锁在基层班组身上的一种责任生产模式。企业对于严重的过失采取连坐制,一人出错,整段或整个班组都会受罚。工人每月的工资都要拿出一部分作为安全风险抵押金,如果全段工人没有安全失误,抵押金退回并给予一些奖励,反之就被扣除。工友们都说,抵押金很少能退回,大多都被各种原因扣掉了。压力下,大家只能提起一万分的精神,相互提醒,彼此保护。但即便如此,安全事故还是没能杜绝。

下午3点,常师傅从井下回到地面,洗澡、换衣服,再到班组收工,与工人们一起说说笑笑回家。他们居住的地方都相隔不远,在这个相对偏远的小城里,他们工作、生活都在一起,打造了深厚的情谊。华灯初上,晚8点左右他们就进入了梦乡,以应对新一天同样辛苦的劳动。正是每日这样平凡而艰辛的劳动,煤炭才得以运送到发电厂、钢铁厂、水泥厂,以确保整个国家顺利发展。

80年代中期,李师傅中专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先后找了建筑工、砖厂工、装卸工等许多重体力的工作。1990年,李师傅像很多年轻人一样,怀着对国企煤炭行业的憧憬来到了小城投产不久的矿上。

李师傅参加工作20多年,快五十岁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显得老。

李师傅见证了2000年至2010年煤炭行业的“黄金十年”-全国煤炭工业总产值由1513.28亿元增加到了22109.27亿元,增幅达14倍;2011年12月,煤炭开采和洗煤行业的销售总收入达到3.62万亿元,总利润4342亿元,达到了历史最高记录。可是,李师傅的工资虽然没有下降,但在物价快速上涨中,生活水平却走着下坡路。

李师傅也知道煤炭产能过剩,价格不得不下降的经济走势。自2012年以来,煤炭价格不断降低,环渤海动力煤价报从最高时的853元/吨跌至2013年的不足600元。钢铁、电力等需要煤炭的行业在萎缩;同时,受国内、国际煤价格倒挂影响,煤炭进口快速增加,比如去年澳大利亚煤炭价格为550元/吨,而环渤海动力煤为710元/吨,中国原产煤在市场上没有竞争优势,煤炭行业一蹶不振甚至亏损似乎成为必然。问题是国家主导的发展模式并没解决产品的高成本问题。成本一旦居高不下,就竞争不过进口煤。这必然使基层矿区的管理层和作业工人每月工资受到影响。

访谈结束后,李师傅带我们到小城的中央公园散步。似乎是企业文化的一种延伸,公园主干道旁摆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向无私奉献艰苦奋斗的煤矿工人致敬”之类的雕塑。我们遇到了一些拄着拐杖,腿脚不太方便的老工人。矿里上了年纪的人大多患有风湿,他们的解释是“矿里潮湿,很多地方都有积水,同时风又很大,我们下井时穿着棉袄,但干起活来身上出汗,毛孔张开了,一些工人把棉袄脱下来,风灌进了毛孔,这样就得了风湿病。”

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小丁因性格不合,2010年,33岁时和前夫离了婚。一年后,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小孙,并走到了一起。小孙是矿上的掘进工,小丁经营着一间小吃铺,俩人拿出积蓄,花了6万元买了一套房,婚后不久,小丁便怀孕了。小丁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孩子,她感到非常非常的幸福。

一切本应是一个美好的故事。但在孩子两个月时,小丁身体感到不适去医院检查,结果却是她血小板严重不足,被诊断为血癌。小吃铺开不成了。小丁一个月的治疗费用就达到3000多元。家中本就没什么积蓄,只能向亲朋好友借钱。这一切使得小孙更起早摸黑,努力工作。但去年7月5日凌晨,在开掘时却意外被炸伤。

安全规定中,受伤归受伤,受惩归受罚。处理这起工伤事故,企业总共进行了22条处罚,罚款的总金额达到20000元以上。被罚款的人从当事人、责任人到副矿长都受到了处罚,甚至全段工人的安全风险抵押金都被扣减。两名伤者小孙、小文各因为“交接班中没检查出来残炮雷管遗留”和“打眼前没有认真检查残炮情况”各被罚款500元。段长和主管区长也遭到了撤职或降职的处分,段班子成员的工资也遭到一定的扣除。

同时受伤的工友小文今年只有24岁,家庭也很拮据,新婚妻子刚怀孕两个月。看着小文的妻子能到哈尔滨照顾丈夫,小丁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羡慕。她不能去,她的病在治疗过程中伴随严重的并发症,刚刚被查出了股骨头坏死,只能依靠拐杖支撑行走。想起已送到奶奶家养育的刚满周岁的儿子,坚强的她留下了眼泪。她说,“不知道俺这个孩子要送给谁养?能不能长大呢”。

这虽然是一个个案,但井下工作有危险,任何一点点疏漏都会造成一家人无尽的苦痛。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作为国企的正式员工,所有治疗费用全部由企业承担,并且也有相应的医疗和社会保险作为保障。

在小丁家中,时不时有邻居来看望她,或是给她送来一些吃的和日常用品。邻居们不断说,希望我们能够帮助小丁一家。在她家有困难时,我们看到是邻居们首先出手相助,经常过来嘘寒问暖,送吃送喝。

与当下城市商品房小区里互不认识的孤立生活形态不同,单位小区的邻里,在小丁夫妇最困难的时候给了他们极大的帮助和支持。邻居们都是十几二十年住在一起的,彼此间非常熟悉,形成了一个互帮互助、紧密、稳固的社交圈;而相似的经济状况和生活方式,进一步增强大家的小区认同感。这种“一家有难,大家支持”的面貌,和今商品房小区形成了鲜明对比。

调查结束时,我们在想,中国的煤矿产业改革向何处走,国家主义,还是自由市场主义?我们认为,这两种方案都分别站在国家和资本的立场上,在排除或抽空了工人产权又把所有的问题都转化成了管理问题,其实没人把煤矿工人当成企业主体。办公大楼前,耸立的“矿工万岁”石碑,其实既抽象又空洞。

(作者潘毅系香港理工大学社会学教授、中国社会工作研究中心副主任,吴和邓系她的学生)

来源: 经济导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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